《北京法源寺》以具象的,至今屹立的古庙为纵线,以抽象的,烟消云散的历朝各代的史事人物为横剖,举凡重要的主题:生死、鬼神、僧俗、出入、仕隐、朝野、家国、君臣、忠奸、夷夏、中外、强弱、群己、人我、公私、情理、常变、去留、因果、经济等等,都在论述之列。这种强烈表达思想的小说,内容丰富自是罕见的。

—— 李敖

一般来说,书的封皮上,有几位名人的点评,给书增加身价,李敖先生偏偏自己写了这段话独放在封皮上。我暗自揣度,此举大意是此书如此精妙,公等不配置喙,我自己给此书做评,也是盖棺定论了吧。

今天是第二次读完法源寺了,可惜的是,虽然身在北京,但还未能去过一次。第一次读完的时候还是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时兴之所至想去游览法源寺,看看康梁谭等人是否有“影”尚留在其中,可惜地图软件告知维修中暂未开放,只好作罢。前几日收拾书架再拿起此书,已是几年过去了,我没能去了法源寺,我的思想也没能达到诸公水准。

今年已经是我来到人间第三十个年头了,谭嗣同三十三岁便横刀向天笑了,而我还没能找到值得自己杀身成仁的事业。曾经我以为皓首穷经,探索术数便是一生追求。可惜京都居大不易,为了养家糊口也被迫从象牙塔里钻了出来。“被迫”,这个词好像是我从小到大常见的一种情况,从被父母送到外地读高中,填志愿报大学和专业,考研读硕然后再读博。一路走来,我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很少,而被旁人推着做出的选择很多。能想起来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大抵只有考研报考到清华,以及拒绝参加联培导师的项目了吧。

大丈夫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如果说到才华,其实法源寺中讨论家国兴亡的几个人都不太具备。公车上书看似热闹,可惜不算世事人心,不算成败概率,不分清敌我,不拉拢中间派,以为说动一个傀儡皇帝孤家寡人,就能得君行道了。但是他们真的有坚韧不拔之志啊,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更难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可不死而死。再次读到这等事迹,依然让我内心起了些浩然正气。

吾善养浩然正气。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少年时候最宝贵的恰恰是那股子气,这股气让我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自是人间第一流。遇到任何困难都能挑灯夜战,没有什么任务是一个晚上完不成的,如果有那就两个晚上。可是啊可是,这股子气是什么时候消散了呢,为什么现在遇到有意思的难题不是苦苦思索而是觉得与我无关。是因为来到清华见识到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觉得泯然众人,还是因为屡次投稿不中而自我否定,亦或是在成家生子的温柔乡中慢慢消磨了英雄气。

幸好,及时发现问题还为时未晚。从这本书开始,我再次从历史上的前辈先贤们身上获取精神的力量。从这篇博客开始,我再次提笔酣言,系统性写下自己的思考,避免沉沦在碎片化信息里。


牢狱之灾是中国文人自古便要面临的问题,君子坦荡荡,于是忠肝义胆不吐不快,吐露出来了就要面临雷霆雨露,一味媚上就算不得文人风骨,其中的忤逆之言就会惹来麻烦。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但正是这些板荡忠臣用笔墨更用行为写下了华夏不朽的精神篇章。

文王拘而演《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膑脚,兵法修列, 不韦迁蜀,世传《吕览》, 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 司马迁 《报任安书》

李敖先生前后坐牢7年4个月,北京法源寺便是坐牢期间构想出来的,其中谭嗣同进北京牢房的时候,想到了之前坐牢的文天祥,史可法,他们的形虽然已经散去,影好像还留在原地,其实不太可能留在原地,只是留在每个慷慨义士的心中。李敖先生写谭嗣同坐牢的时候,大抵写的也是自己吧,他也有可坐牢,可不坐牢的选择,一言可成座上宾,一言可成阶下囚。可不可之间,李敖先生还是选择了说想说的而坐牢。这也实践了书扉页的文字:大变局时代,读书人的真正出路不在应试做官,而是以行动救世,甚至不惜舍生成仁。


北京法源寺的剧情我就不在此赘述,毕竟不是为了小学生作文凑字数,跟着李敖先生点评的这些词挨个聊聊,大抵便知晓了这本书的精神和李敖先生的精神了。

生死,去留,人类实现永生之前绕不开生死这个话题,很可能实现之后也绕不开。孟子推崇的就是舍生取义,有意思的是孟子还说“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在能活的情况下不要追求一死了之,否则就是小勇而不是大勇。世人都认为苟且偷生是容易的,但是选择苟且偷生并且为了事业而奋斗是困难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书中提到的赵氏孤儿,一人死以惑敌,一人生以养孤。这也是谭嗣同给出的答案,革命需要有人死来证明改良的道路走不通,需要有人活下去继续参加革命。他自己选择了死亡这条简单的路。可我觉得这两条路都不轻松,死亡带来的是生物本能的恐惧,苟活则是长久的折磨,两者都需要内心强大的精神力量来抵抗自己的本能。虽然谭嗣同是可以不死的,但是他的死也并不伤勇,因为革命的队伍已经有足够多活着奋斗的人了,他的死能激励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书中还重墨了专诸母亲和荆轲朋友田光的死,春秋养士是真正下了血本的,专诸受公子光重恩,无以为报,只能替他行刺,家中母亲也出于大义催促他,不惜上吊自杀。母亲一死是绝了专诸对母亲的担心,专心投入到刺杀行动中,也是用自己的死作为沉没成本,激起专诸完成任务的决心。田光推荐了荆轲给燕太子丹去行刺,推荐之后自杀了,一是保证此事不泄密,二是表明我不去不是怕死,而是自己年老不能担此大任,三也是弥补内心至朋友于死地的愧疚和激发荆轲前行的动力吧。这些可死可不死中选择了死亡的人,都是道义之至,舍生取义的真实范本,比再多的文字论证都更能引导人。

鬼神,在这本书里是死亡的具像化表达,寺庙超度鬼的仪式,反而是给生者的表演。法源寺的前身叫悯忠寺,“从对人的意义说,是法源寺好;从对鬼的意义说,是悯忠寺好;从对出家人的意义说,两个都好”。法源寺的法海真源是生者的追求,悯忠是对阵亡将士的追悼,出家人不执着法源,也不需要悯忠。对鬼神的态度也是贯穿古代甚至现代的一大问题,特别在福建沿海一带更加明显。“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生活充满不确定性而导致内心不安宁的人来说,鬼神之说可以很有效解决心理问题,所以说鬼神不过是给生者的表演道具。

僧俗,出入,仕隐,出家为僧,在世为俗。可是修行出世之后,要不要再回到滚滚红尘普度众生是一个大问题。从一直以来官本位的角度来说,自己参悟只能算自了汉,得罗汉果位。只有普渡众人,才能证得菩萨果位。少时看到这里对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肃然起敬。可是翻了金刚经后,对于这种执着普渡众人而果位更高会产生类似布施换取功德的荒谬感。修行破心障,破我执,最后还是执着于灵山上那个位置的高低,只能说修行还没踏出一步。可是对于这种入世的宣传,却是佛道儒都强烈存在的情节,也是历朝历代统治工具的必然吧。李敖书里割裂的点在于,谭嗣同这群人能看穿破佛教的清规戒律,木偶泥身都不是真佛,但是还是要给革命套上菩萨的济世救人,如果非要给革命先烈挂上济世菩萨的果位,谭嗣同我是不知道,润之肯定是要跳起来砸碎这些牛鬼蛇神。

朝野,美国两党制的在野党更多抨击执政党而换取支持,这种互为掣肘的状态竟然没有带来真正的分裂,而是维护了世界霸主地位数百年。中国历代是统一的,但是同样有大批时运不济而在野赋闲的官员。有的推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有的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个人一直是在野一方,从学校开始就不喜欢充当掌权者,当然年少时也少不得各种抨击。偶然机会在研究生会里面充当了一个小头目后,更是对权力带来的麻烦深恶痛绝。幸好,大家已经认识到科技生产力的重要性,经世济民不再只能是居庙堂之高了,更重要的是创科技之新。几百年后的人很难记住现在有哪些高官富商,但是他们仍然会记得给中国带来两弹一星的元老,或者是顶尖创新的专家。小时候我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以后的教科书上,也许解决了AI的可解释性,成为最终AI学方法论的集大成者能享此殊荣吧。

家国,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谁更重要因时而异,战乱时期大家更容易认可有国才有家,和平时期大家更容易认可有家才有国。挑动民心者最爱引战的话题,让大家非得分个高低对错。其实大部分人都遇不到这种难题,谭嗣同很幸运有爱他的父亲,等他的妻子,这也是他小家破碎不幸的根源,同时他走遍中国见证苦难想要救亡图存,从容赴死的时候给家里留下的只能是几封书信,所以有了家国之论。

君臣,谭嗣同也探讨过死君和死事的区别,为君主而死是愚忠,为了事业而死是正确的。除非是君王死社稷的时候,死君和死事得到了统一。谭嗣同的死,也多少掺杂了一些为了光绪帝而死的成分。他认为光绪帝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为了救国而发起变法维新,因此还被囚禁,这时的死,不光是对光绪帝被囚的同情,也是因为变法失败而死事。

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道理。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

忠奸,君臣之名分按照办事来定,那么忠奸之辨就又有说头了,为了百姓投降新的君主,忠于社稷而不忠于君主,这算是忠还是奸。作为君主,当然希望手下臣子都是忠于君王,清朝《二臣传》对洪承畴等降清臣子的鞭尸可以说是到达顶峰。战时诱降而得江山,坐稳了江山后便冷落,为了维护统治不惜拉出来批判一番。哪怕是现代,从小受的教育也是忠君爱国。没有老师会教学生,这两个词出现矛盾的时候,是爱国之君,还是爱国之民。

宋朝时候,唐质肃问王安石,说冯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王安石认为当然是纯臣、是刮刮叫的了不起的大臣。王安石以伊尹为例,反驳说:‘伊尹五就汤、五就桀,正在安人而已。’贤者伊尹在商汤、夏粱间游走,目的不在对谁忠、对谁奸,而在照料老百姓。

夷夏,中外,接受抗日教育和岳飞抗金的我们,天然记住了这些英雄故事和仇寇。有意思的是,如果从战国算起,除了中原的周天子,其他许多诸侯都是蛮夷。东夷西狄,南蛮北戎。哪怕是一统七国的秦,最初也是山东六国看不起的蛮夷,甚至六国中楚国也是南蛮子。秦统一以来,随着战争后战胜国版图的不断扩大,不同的民族或者部落也成为中原人士,更外圈的民族或者部落也就发展成为新的蛮夷了。要么是中原国纳入少数民族,要么是少数民族战胜并统治了中原国,神奇的是,汉民族文化始终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成为了统治者不得不使用的工具。所以抗金的故事可以广为流传,但是抗清的故事嘛,不利于民族团结。假使当初抗日失败,不知道会不会日本也用上了中文,成为大中华的一部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过几百年,大和民族也是中华民族的少数民族。当然,历来如此不等于未来如此,如果一个民族只是靠人口的众多和文化的包容性来保持民族存续,这是危险的,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还是需要在战争中获取胜利。

强弱群己人我公私情理,常变、去留、因果、经济,《法源寺》书中还有太多值得


自幼读帝王将相,岂甘心贩夫走卒

大丈夫人间一趟,当留的此名千古